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向死而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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向死而生

走出隧道的那一刻,刺眼的光芒讓臨川本能的瑟縮了一下,緊跟著是和煦的暖意驅散了地下的陰冷和不安。臨川只覺得自己緊繃的神經陡然間放松了下來,饑餓和疲憊瞬間席卷全身,他最後的意識是高懸在天際的太陽散發出柔和的光暈。

像是從地獄回到了人間。

有陽光、有微風、有生命的人間。

等臨川再度擁有意識時,金黃的沙漠鋪成了一條通往光芒的路。他擡起頭,灰蒙蒙的天空變得碧空如洗,仿佛回到了,不,是比末日前更加清澈的天空。臨川甚至能聽見微風吹過細沙的聲音,還有不遠處緩緩流淌的泉水發出的潺潺聲。

他不知道自己身處何方,但他覺得如果世界上真的有天堂,或許應該就是他眼前的模樣。

正當臨川在詫異自己是怎麽來到眼前的勝地時,他聽見自己的身後逐漸傳來熙熙攘攘的聲音,有老有少,有男有女。臨川帶著期冀回過頭,他多希望在喧鬧的人群裏有安昱的身影——他太想念安昱了,他不知道自己已經和安昱分開了多久,雖然這裏近乎完美,但欠缺的那一點不完美正好叫做安昱。

沒有安昱,就不是他的生活和家園。

但第一眼,臨川就知道人群裏不會有他的安昱,可他還是楞住了。

紮著兩支小辮子的小女孩笑得眉眼彎彎,她右手裏抱著一只精致的洋娃娃,左手被媽媽牽在掌心裏;十五六歲的少女背著雙肩包,耳朵裏塞著耳機,正在念念有詞的跟讀;十三四的男孩們抱著籃球,嘰嘰喳喳臉上還掛著晶瑩的汗水,黝黑的皮膚透著激動的緋紅;穿著情侶裝的青年男女羞澀地牽著手,女生的手上還捧著一束熱烈盛開的玫瑰;三四十歲的中年人行色匆匆,提著公文包快步地穿梭在人群中,皮鞋的聲音不絕於耳;七八十歲的老人慢騰騰地走在後面,時不時地停下來敲敲自己的腰背,歇歇腳再往前走。

臨川呆立在原地,他看著熱熱鬧鬧的人群走向他、經過他、離開他。

所有人似乎都在度過普普通通的一天,他們一個接著一個地經過臨川,有的人向臨川點頭致意,有的人看向臨川的目光裏帶著疑惑。

摸不著頭腦的臨川不明所以地低下頭,隨即明白了自己在他們的眼中或許是個奇怪的人——臨川身上的衣服老舊而破爛,遠遠不及人群裏的光鮮亮麗。

臨川擡起頭,看向走在前面的人群,看著他們踏進光芒裏,成為光芒的一部分。

他好像知道這裏是什麽地方了。

傳說中通往天堂的階梯。

而他們是隧道裏不曾離開的靈魂。

最後是一群穿著制服的隊員們。

他們沈默地走在人群的最後,有些躊躇地停在臨川的身邊,向著白光的方向張望,沒有一個人選擇上前,他們站立在光芒以外的地方,看著人群一個接著一個走向解脫的光芒之中,踏上回歸彼岸的路。

直到最後一個人也帶著幸福和溫暖的光芒踏上了新的輪回,這支小隊才終於露出了如釋重負的表情,他們沈默地相互擊掌,然後轉身走向他們來得地方。

他們的身影逐漸變淡,逐漸化作繁星,消散在世間。

偌大地沙漠裏又只剩下了臨川一個人,他知道安昱不會出現在這裏,他不希望他的愛人有朝一日也要面對死亡。

但是他呢?他應該往哪裏走?

臨川盤腿坐在金黃的沙漠上,在並不寂靜的寂靜之地裏,他能感受到陽光與微風,他能回憶起他短暫而豐富的一生。從幼年深埋在心底的醫學夢想,少年時代的叛逆不羈,成年後的舍命一搏,還有那場籠罩了他很久的大火。

那場在他心底裏從來沒有熄滅過的大火。

是後悔嗎?

或許有吧。如果他再勇敢一些,如果他再果敢一些,也許他能做得遠遠不止那一場大火。

那些消逝在火場裏生命,那些和安昱一樣的生命,他們會來到這裏嗎?他們會和隧道裏的人們一樣走向他們的彼岸嗎?

說來慚愧,自己明明窺見了真相,卻選擇成為了鴕鳥。

如果沒有安昱的出現,他或許並不會選擇走上現在的道路,而是在沙漠裏抱著虛無縹緲的惶恐,庸庸碌碌地結束自己的一生。

所以現在,他該醒來了,該回到真正的世間,去城區裏放一把更大更烈的火。

黑夜已至,兩雙緊閉的眼眸才終於睜開。臨川看見得是清冷的月光劃破漆黑的長夜,而安昱看見得是不曾熄滅的手術燈。

安昱成功的熬過了喪屍病毒,甚至一切都和端坐在樓上的青年計算得分毫不差。

以肉身作為病毒和免疫系統的戰場,哪怕是沒有痛覺的安昱也並不好受。被汗水浸透的發絲黏在他的額頭上,原本幹凈清爽的身體變得黏膩。他大口大口的喘息著,整個人像一條案板上的魚一樣。

他已經很久沒有那麽狼狽過了,那一管幹凈純潔的液體遠比她曾經經歷過的一切實驗都要恐怖。

安昱一度覺得自己的意識已經離開了身體,他好像飄浮在空中,看著人群熙攘的綠洲裏炊煙裊裊,看著人聲鼎沸的訓練場內兵刃碰撞。

他無比珍視的一切都在這裏。

聽說人在瀕臨死亡的時候會回憶起他的最愛,安昱面露微笑,是啊,這是他愛的世界。

他終於離死亡如此之近。

他甚至已經看見耀眼的光芒,如同近在咫尺的太陽。

暗無天日的研究所永遠不會被和煦的陽光眷顧。

“是手術燈吧?”即使安昱下意識的做出了判斷,可他還是忍不住伸手去觸摸散發著柔和光芒的“太陽”——

如果是真的太陽就好了,讓自己的一生結束陽光之下簡直是他難以奢望的美好。

不用再一遍又一遍的經歷死亡,不用一次又一次的遺忘一切,他可以幹幹凈凈的以一個人類的身份去死。

“臨川會在這裏等我嗎?”

一旦想起這個名字,思念和愛意就像綿延不絕的沙漠一樣蔓延在安昱的心裏。

臨川應該會走出隧道,他會回到綠洲上,回到屬於他們兩個人的小診所裏,作為沙漠裏唯一的醫生,他會幸福的結束他的一生。

圓滿、幸福、平靜的一生。

哪怕只是想想,安昱都覺得這樣的未來是如此的完美。

但好像,他忘記了什麽?

忘記了什麽呢……

安昱慌亂地收回手,他看向荒蕪的綠洲,一具具幹癟的屍體和破敗不堪的房屋——

不,不對,這一切不該是這樣的!

綠洲應該勝利,沙漠應該勝利,人類應該勝利……

這一切不應該是這樣的!

虛幻的太陽終於變成了刺眼的手術燈,安昱的眼眸卻變得明亮。

是的,他忘記了,他和綠洲、和沙漠、和很多很多人類一起,走上了一條不能失敗的道路。

“成功了!哈哈哈哈哈哈,我終於成功了!”荀瑰顫抖著祂幹枯的手指,幾乎可以說是繾綣得伸手撥開安昱黏在額頭上的發絲,撫摸著安昱還帶著緋紅的臉龐。

在祂的手下,是研究所最完美的生物產物,甚至可以說是從創世之初開始最完美的生命。

不傷、不老、不死、不滅。

沒有什麽詛咒比這八個字更具有迷惑性了,它們是包裹著毒藥的誘餌,獵殺著從古至今所有貪婪的生物。

但對於如此惡毒而無解的詛咒,荀瑰乃至所有的智者們,甘之如飴。

“結束了,一切都結束了。”荀瑰布滿褶皺的臉上展露出癲狂的笑容,祂的嘴角幾乎要咧到耳邊。安昱平靜地躺在手術臺上,漠然地聽著荀瑰近乎瘋癲的大笑逐漸變成了哭嚎,祂痛斥命運的不公,憤恨幸運降臨得太晚。

端坐在天花板之上俯瞰這一切的智者們同樣露出了滿意的神情,仿佛剛剛結束一頓飽餐一樣饜足。祂們終於擺脫病毒的枷鎖,即將擁有永恒的生命和不會腐壞的身體。祂們再也不用小心翼翼地生活在陰影裏,明明擁有世界上至高無上的權柄,卻還要隱藏自己的癖好,偽裝成善良的模樣。

只不過祂們並沒有如同荀瑰這般的失態,尚能勉強地控制住自己的行動和欲望。

“我要定一具漂亮的女體。”少女的聲音輕快,帶著些俏皮和可愛,“唔,我記得在我小時候有一個很漂亮的小童星,可惜病毒爆發的第一天她就死掉了。你們說有她的基因可以定制出她的臉嗎?”

沒有智者在意為什麽少女會有童星的基因,祂們都知道各自是如何活下來的。

“誰知道呢,未來的童星小姐?”女士搖晃著手中的紅酒杯,一手支著腦袋,微微一笑,“我倒是不介意性別——所以,可以定制兩具軀體的吧?兩種完全不同的生活體驗,我倒是很期待。”

“真貪心啊。”老人低沈的聲音響起,祂佝僂著背慢騰騰地站了起來,渾濁的眼睛看向女士和少女:“先來後到,尊老愛幼,記得讓我第一個來。”

誰會在意擁有如此完美的軀體需要付出什麽樣的代價?是死更多的人還是毀滅整個世界都不重要。

反正,代價不由祂們支出,又會有誰在乎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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